从《金陵物语》看南京古建筑的保护与开发
视角观点
作者:于峰   编辑:老邵
2017-10-17

  大家好,今天我们一起来分享的这本书是《金陵物语》,此书由卢海鸣、邓攀两位南京地方历史学者编撰。收录了上至明万历年间的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下至1949年4月23日南京解放之日,在南京发出新闻报道的美国记者西默•托平,一共五十多位外籍人士撰写的和南京有关的文字,时间跨度达三百多年。
  我们知道,南京是六朝古都、十朝都会,拥有将近2500年的建城历史。从六朝开始,南京就是中国著名的都市,江南的政治文化中心。数不胜数的知名人士,如官员、学者、诗人等来到南京,写下了大量赞美南京、记录南京的文字。比如,唐朝时的南京,虽然政治地位被刻意贬低,但依然是诗人们心中首选“旅游目的地”。李白先后多次来到古金陵,写下了《长干行》、《登金陵凤凰台》等十余首诗篇。而刘禹锡在南京写下的《乌衣巷》更是家喻户晓。
  可以说,在清朝以前,文人学者在南京留下的文字,还是以诗词为主,贯穿始终的,是挥之不去的怀古伤今的情绪。而进入民国之后,写南京的文字,更多的以散文的形式出现。其中最著名的自然是朱自清、俞平伯两位先生的两篇题目相同的散文——《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
  我个人一直收集和南京有关的各种书籍。我发现,收录写南京的诗歌、词曲、散文甚至小说的选本,从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已经出现过很多种,其中的作者以中国人为主。2014年8月,和《金陵物语》一起,由南京出版传媒集团推出的《金陵旧颜》,也是一本写南京散文集的汇编,由南京大学丁帆教授主编,收录的主要就是中国作家以南京为描绘对象的文章。
  《金陵物语》和此前众多的南京诗文选本有明显的不同。首先,收录其中的文字,其作者清一色都是外国人。这应该是有史以来第一本外国人南京记录文字的选本。
  其次,文中作者国籍涵盖广,包括英国、法国、德国、日本、美国、荷兰等11个国家。作者身份也是多种多样,有传教士、外国使团成员、作家、汉学家、外交官、历史学家、军人、摄影师、新闻记者等等,包括利玛窦、李提摩太、约翰•汤姆森、谢阁兰、常盘大定、芥川龙之介、赛珍珠、史沫特莱、吉川幸次郎、拉贝等知名人士。
选本中作者们迥异的身份、专业背景、来南京的目的等各种因素,使得他们笔下的南京呈现出丰富多彩的不同的断面,也为现在的读者,提供了去接触旧日南京方方面面的可能性。
  更加难能可贵的是,外籍人士看南京,和身在其中的南京人、中国人看南京,必定会有不同的视角和观感,或许会更客观和真实,也就是所谓的“第三只眼看南京”,这为生活在南京的读者,提供了极其难得的资料。
  其实,在南京这个城市里出现外国人,并不始自利玛窦。我们知道,南京是中国古代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港口城市。早在六朝时代,就有来自如今朝鲜半岛、日本、越南、东南亚的使臣、商贾出现在建康城里。南京考古中发现的来自西方的玻璃杯、银币、鹦鹉螺,是中西交通的明证。
  明代建国后,随着政权中心确定在南京,来到南京的外国人就更多了,可以说是不绝于途,甚至还有渤泥国的国王来访时病逝,就安葬在南京。但有点可惜的是,利玛窦之前的这些来南京的老外,并没有留下太多成体系的、描摹南京的文字。
  从16世纪末开始,来到南京的西方传教士和使团逐渐增多,他们的观察和记录更加全面、细致,其中包含了很多新鲜而有独特价值的信息。这些珍贵的史料,所包含的内容是多方面的,有旧时南京的城市面貌、政府机构、风景名胜、建筑、市井、百姓生活等,当然也包括发生在南京的一些重大历史事件,比如太平天国战争、辛亥革命、南京大屠杀等等。后世的学者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从这些材料中“各取所需”。
  我们今天讲的题目是《从金陵物语看南京古建筑的保护与开发》,我们将从金陵物语所收录的外国人的文字中,还原南京古建筑的原貌,并从中寻找对今日保护南京古建筑的启示。
  一座辉煌的都市,当然是由其中的各种建筑组成的,包括军事建筑、宗教建筑、官署建筑、民用建筑等等。毫无疑问,明清时代的南京,是中国首屈一指的大都市,她庞大的城市规模、绵延不断的城墙,鳞次栉比的各种建筑,震惊每一位来到南京的外国人。
  首先,我们来看看这些老外来到南京的第一印象。为本书写序言的卫周安女士就说:“17世纪早期,南京是世界上最为辉煌壮丽的都市中的一个,它有着漫长、宽广、铺嵌地面的林荫大道,众多宏伟的石桥、塔和宫殿。”卫周安女士是现代人,她的描绘是从利玛窦、曾德昭等人的文字中提炼出来的。
  利玛窦在《这座都城叫南京》中如此盛赞南京:“在中国人看来,论秀丽和雄伟,这座城市超过世上所有其他的城市,而且在这方面,确实或许很少有其他城市可以与他匹敌或胜过他,他真正到处都是殿、庙、塔、桥,欧洲简直没有能超过它的类似建筑。在某些方面,它超过我们的欧洲城市,这里气候温和,土地肥沃,百姓精神愉快,他们彬彬有礼,谈吐文雅。”
  而在另一篇《初到南京》中,利玛窦继续对南京的溢美之词:“南京也算中国的皇城,享有北京所有的一切辉煌与崇高的地位,所以称为“南直隶”,在此也有皇宫和权威,一如北京所享有的一样。”
  葡萄牙传教士曾德昭在《南方九省中的南京》中这样说:“南方九省的最后一省是南京,位于北纬32度,是中国最后的省份之一,也是全国的精华。”“无数的宫殿、庙宇、楼塔以及桥梁,使城市显得非常壮丽。”
  可以说,在他们的眼中,明代的南京是中国最重要的两个城市之一(另一个自然是北京)。而在清代,南京则是中国南方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
  明清的南京被城墙包裹着,来到南京,必定要从城门进入,因此,城墙是南京给他们留下的第一印象,同时也是最深刻的印象之一。我想,站在南京城墙面前,这些外国人无一例外会叹服于南京城墙的高大和绵长。
  利玛窦、米列斯库、阿稗尔等人都记录了这么一个当地人向他们讲述的故事,下面引用阿稗尔的文字:“中国人声称,如果两人拂晓时分骑马从城墙的一处向相反的方向出发,围着城墙飞奔,他们直到太阳落山时也不会相遇。”
 
(图一 雄伟的南京城墙,出自《金陵观胜》)

  这个典故被频繁引用来形容南京城墙之长,但绕行的,是南京都城城墙还是外郭城墙,在不同的文章里有不同的说法。
  虽然故事有点夸张,但可以肯定,南京城墙之长,的确震撼了这些老外。据明确的史料记载,南京都城城墙依山傍水,随形就势,周长约33.6公里,而外郭城长度超过60公里。
  即使是在明清时代,北京城和南京城都完整的前提下,前者长度为32.9公里,南京城依然最长。在经过20世纪的拆城运动后,北京城墙几乎无存,南京城墙保留下超过25公里的城垣,是名副其实的世界第一城垣。
  从规模和格局上看,南京城墙也是中国古代最高等级的城墙体系,从内到外,分为宫城、皇城、都城、外郭城四重。这一冠绝天下的地位,外国学者也注意到了,利玛窦的描述非常详细:“南京为三重城墙所环绕(宫城-都城-外郭城),其中第一层和最里面的一重,也是最华丽的,包括皇宫。宫殿依次又由三层拱门墙所围绕,四周是壕堑,其中灌满流水,这座宫墙长约四五意大利里。至于整个建筑,且不说它的个别特征,或许世上还没有一个国王能够超过它的宫殿。第二重墙(明城墙)包围着包括皇宫在内的内墙,囊括了该城的大部分重要区域,它有十二座门(应该是十三座城门),门包以铁皮,门内有大炮守卫。”“第二道围墙,周围也有二十多里长,全由大石块筑成,坚实宽大,上面足可并驰三部马车(南京城墙)。”
  荷兰的尼霍夫则说:“城墙高逾三十尺,下面垒石,上面砌砖,非常平整结实,城墙上还有垛堞。”
  有趣的是,外国人对南京城门的数量有不同的表述,利玛窦、曾德昭、米列斯库说是12个,“用铁做闩,以炮防守”,尼霍夫等人则记录是13个,显而易见,在清末太平天国之前,南京城门的数量就是明朝开辟时的13个,之所以会有人记为12个,是因为有个别城门因为交通原因被阻塞。清末以后,才陆续开辟了丰润门、草场门等城门。
  而经历拆城运动后,目前存留的明代城门仅有中华门(聚宝门)、神策门、清凉门、汉西门四座。从13座到4座,这个数字的变化足以给后人警示。城墙虽已不具备军事防御的作用,但它毫无疑问是珍贵的文化遗产,后人一定要好好保护,再不能做出自毁城墙的蠢事了。
  几乎已经消失的外郭城,在外国人笔下也有生动描绘。利玛窦说:“第三重和最外层的墙是不连续的(外郭城),有些被认为是危险的地点,他们很科学地利用了天然防御,很难确定这重墙四围的全长。”“墙外有无数的房屋,但这第三道围墙,四周并不相连接,但有些部分,由于有河流经过,无法相接。听说,一圈共有四十多里长。”
  诚如斯言,明代修筑的外郭城,主要是夯土城墙,只在18个城门处建有砖砌城门。这些城门都已经被拆毁,土城留下来的也很少。最后消失的是20世纪三十年代拆毁的观音门。英国阿美士德使团的阿稗尔有幸经过了观音门,“两山之间有石拱门相连,被称作观音门”。
  外郭城门如今只剩下模糊地名,如尧化门、仙鹤门、安德门等,这些城门的消亡,是南京城墙保护历史上的一段遗憾,同样也提醒后人要注意爱惜文化遗产。
  南京城墙的很多细节,从这些文字中也可以找到,尼霍夫写的“有些城门并排着四个拱门,有些城门有五个拱门,经过这些拱门才能进出城”,描绘的是瓮城;内藤湖南说:“用砖砌筑的城墙像被抹平了一样,因苔生而黝黑,接燕雀湖一带,与湖光相映,更加秀美。”勾勒出城墙秀美的景色;
  宇野哲人寻访了城墙一部分——鬼脸城(他认为是石头城):“城乃削凿自然峻岩而成,多处以砖甓嵌补,其状犹如痘痕满面之巨人,故俗称鬼脸城”;
  法国传教士方殿华则认为,南京城墙“能与巴黎一较高低”,事实上巴黎城周长将近30公里,南京城的规模要超过巴黎。
  1944年在南京拍摄的德国摄影师赫达•莫理循则关于南京城砖铭文,“城砖上的印章铭文显示其来源。历史学家从中得以探知这些城砖是由哪些地区提供的,主要来自江苏、安徽、江西和湖北等省。”日本学者中野孤山评价,南京城墙的“建筑灿烂辉煌,绚丽夺目,极天下之壮观”。
  这些外人记录城墙的文字生动而鲜活,不仅留下了明清南京城墙原貌的生动写照,更道出保护城墙的重要意义,我们对待这道正在申报世界文化遗产的城墙,应该像爱护自己的两只眼球一样珍惜。
  在太平天国占领南京之前,大报恩寺琉璃塔是每一个来到南京的外国人必定要去“打卡”的地方。
  现在的南京人,可能都无法想象大报恩寺琉璃塔 曾经在西方人的心目中 拥有怎样至高无上的地位。
 
(图二 大报恩寺琉璃塔,来自网络,版画)

  西方人习惯称大报恩寺琉璃塔为“南京瓷塔”,并长期将其列为和万里长城齐名的东方奇迹。从《金陵物语》可以看出,最早介绍大报恩寺琉璃塔的,是葡萄牙的传教士曾德昭,他在《南方九省中的南京》中写道:“(南京)还有一座结构精美的七层塔,布满偶像,好像是用瓷制成的,这座建筑物可列入古罗马最著名的建筑。”
  1655年,荷兰东印度公司使团来到南京,随团的画师尼霍夫绘制了多幅琉璃塔的写生作品,后来以铜版画的形式在欧洲出版,迅速掀起了“南京瓷塔热”。这座足可以代表中国的瓷塔,在欧洲家喻户晓,以至于从没来过中国的安徒生,将其写进了童话《天国花园》之中。
  尼霍夫也记录了游览大报恩寺琉璃塔的观感:“该寺的正中央建有一座瓷塔,是在鞑靼人到来的七百多年前建造的,历经多次战乱安然无恙。它的光辉业绩证明了那句关于“不朽”的古谚。”
  “上面说的那个塔有九层共一百八十四个阶梯,里外都有漂亮的塔廊,所上的釉在黄色和红色中透着绿色。在楼台上有通气孔和铁栅窗,各个塔檐的檐角都挂着铜铃,随风飘动,铃声不断,塔尖顶着一个沉重的松果,据说是用纯金造成。”
  《金陵物语》收录的太平天国之前来到南京的欧洲人文章中,几乎无一例外都描绘了大报恩寺塔,法国的李明,英国的阿稗尔描摹得尤为详细,留下了琉璃塔被毁之前的珍贵文字资料。
  阿稗尔写道(有删节):“瓷塔看来是八边形,分为九层……整个塔身的最上面是一根粗大的柱子,从第八层的中央起,穿过第九层,总长度超过30英尺……塔顶安有一个镀金球:塔的每一层顶部都有伸出的外檐,檐顶铺着釉色光亮的绿色琉璃瓦;塔的外墙面镶有粗糙的瓷面砖。塔内一共有190级台阶通到各层,每一次层都有许多佛像摆在壁龛中。”
  1842年,随着英国舰队奥特隆尼记录下大报恩寺琉璃塔一些有趣的细节:“眼前精美绝伦的景象远远超出了我最生动、最精妙的想象。瓷塔共有九层,每层比例分布都十分精巧得当,主要的建筑材料是白瓷,尽管只有外壳和墙的衬里是瓷的,但宝塔的主要结构还是白瓷……宝塔每层都开有四扇门,相隔分布在八面形的塔身上……门框是琉璃砖结构的,琉璃砖根据其呈现的图案不同……每一面墙上还挂着一个灯笼,灯笼是轻巧的木质结构,由牡蛎壳般的薄片制成。知情人告诉我们,在节庆场合,主管的僧侣会点亮所有的灯笼。我们可以想象,那副景象定是无比的金碧辉煌,美轮美奂”。
根据这些文字,我们可以在脑海中还原大报恩寺琉璃塔大致的模样。
  可以注意到,奥特隆尼所说的“琉璃砖门框”就是大报恩寺塔第二层至第九层每层八座门(四虚四实)的门框,也就是壸门。壸门上的动物组合,被称为“六拏具”,是藏密中的法相装饰,由大鹏金翅鸟、龙子、龙女、飞羊、狮子、白象组合,每一种形象都自有寓意。我们现在看到的大报恩寺琉璃塔琉璃残件,基本上都来自“六拏具”。
  在大报恩寺琉璃塔前,这些高鼻深目的老外都深深被折服,毫不吝惜赞美的语言。法国的李明说:“这肯定是东方最匀称、最坚固、最宏伟的建筑物,临塔顶远眺可见整个南京城”;英国的柏纳德说:“由于它的完整和漂亮以及所用建筑材料的质地,使得它在中国所有其他同类建筑中鹤立鸡群”。
  遗憾的是,在太平天国占据南京之后来到南京的外国人,便不再享有这个眼福——大报恩寺琉璃塔被太平天国所毁坏,留下的只是废墟,和少之又少的残件。
  来到天京探访太平天国政权的英国人富礼赐,在其《天京见闻》中写下宝塔被毁后的惨状:“经过一段城墙和坚固的栅栏,你来到一片过去是南郊一部分的地面,这里曾耸立着琉璃塔,我们清楚地记得,早在童年时代就从一些作家的书中了解到这一伟大的工程。有关中国的每一种地图、小册子或书中的篇章,往往附有这座全世界著名的塔的图像,但如今它已成为一堆白色的废墟…到南京去的每一艘船都去那里作一次掠夺性的旅行,凯旋式地从灰白堆里带走大批的琉璃瓦”。
  大报恩寺琉璃塔为何被毁,如何被毁,富礼赐、吴士礼等人的文字也做了透露。吴士礼说:“远近驰名的琉璃塔现已变成一堆废墟,那是天王由于痛恨东王图谋背叛而下令用炸毁轰塌的——这位权势者的营地就在塔的近旁……”
  不过,中国的学者则认为,彻底炸毁大报恩寺琉璃塔的,是北王韦昌辉,为了防止翼王石达开的复仇,不让其占据大报恩寺琉璃塔,韦昌辉用挖地道、埋炸药、火炮直接轰击等办法,用了几天的时间,才将这座“天下第一塔”彻底毁灭。
  大报恩寺塔被毁的遗憾,始终萦绕在此后来南京的外国学者的文字中。日本学者中野孤山写到:“只可惜,那些独绝于世,夸耀天下的众多建筑却遭了长毛贼之祸,化为乌有。”
  没有看到大报恩寺琉璃塔的外国人,还在孜孜追寻琉璃塔的残件。富礼赐、常盘大定都提到,在大报恩寺的废墟上,有“一个巨大的熟铁铸成的精美铁盆”、“一件像铁釜一样的东西”。这就是大报恩寺琉璃塔的塔顶的承露盘,曾经长期保存在金陵机器制造局门口,可惜的是,承露盘于上世纪40年代神秘消失,有人怀疑是被日军偷偷运走,用于铸炼兵器。
  《金陵物语》中外国人对大报恩寺琉璃塔浓墨重彩的文字,连缀起来,就能勾勒出这座名塔兴亡的全部历史,或者说,就是一部痛史,令人感叹,令人唏嘘。
 
(图三 约翰•汤姆逊拍摄的大报恩寺承露盆)

  目前,大报恩寺遗址公园已经建成,重点保护考古发掘揭示的大报恩寺遗址和琉璃塔地宫遗址,所有的考古遗址外面都建成保护罩和隔离带,保持文物的原真性。
  对于现代的人来说,通过前人的文字,回顾大报恩寺琉璃塔的过去,更能激起保护好历史文化遗产的责任感和使命感。
  太平天国统治南京时期,另一处受到严重破坏的古建筑群,是明故宫。明代和清代早期时,来到南京的外国人,印象最深的是明故宫的宏伟和壮丽。尼霍夫写道:“在这一著名的南京城南边,我们看见那座中国的国王们长期住过的宫殿,宫殿是在高大的砖墙里,呈四方形,有三个前院。这三个前院的直线总长有二万步(可能是两千步之误)”尼霍夫所说的“三个前院”,很可能就是奉天、华盖、谨身三大殿。
  而清朝前期来到南京的外国人,看到的明故宫是“满洲城”,也就是满清驻防城,“是一座隔离的堡垒,以高墙和中国城相分隔。”。这里是满洲旗人的专门居住区域,外人不能涉足。
  太平天国占领南京后,明故宫严重破坏,日本汉学家内藤湖南1899年来到南京时,看到明故宫“发贼之乱后,极其荒废,颓垣不修,御沟空流。进入西安门,午门现于右边,门的一大半被堵塞,里面仅存五龙桥。”
似乎日本人更喜欢游览明故宫,其中的方孝孺祠和血迹石是他们必定要拜访的古迹。
  宇野哲人对明故宫的描述极其详尽:“故宫周围有城墙,周六里半,今日则任其荒废。南有午门,北有后宰门,东有东安门,西有西安门。午门正面有三门,左右各有一门,城墙上础石依存,足能追忆当年之壮丽。入门,即五龙桥,桥北有方文忠公(文正)祠,供祀方正学先生。祠中有八角亭,内藏血迹石四块。 方正学先生不屈燕王,终能守正,最后以血染石,千载以后,血迹殷殷犹存。
 
(图四 明故宫老照片,出自《金陵观胜》)

  宇野哲人的文字非常优美,在荒草斜阳的颓败宫阙,他和中国文人一样有“黍离”之悲:“脚踏当年金殿玉楼之石础,行至紫禁城中央偏西处,有梳妆台遗址。三千宫女,曾朝夕在此梳理云鬓,细描蛾眉,今亦没在荒草离离之中。昔日宫女滑洗凝脂之处,而今却是百姓之猪圈。”
  其实,所谓的血迹石,并不是方孝孺的鲜血染红的,而是采自南京郊区的大连山,石头里天然有红色的成分。
  外人笔下的明故宫,始终给人颓败、圮坏的印象。如今的明故宫遗址,存留下来的遗迹已经不多,主要是午门、西安门、东华门、西华门遗址、三大殿遗址、内外五龙桥等,都已经建成了遗址公园,文物古迹得到了妥善保护,不再给人“颓垣不修,御沟空流”的破败印象。
  明孝陵是南京另一处名胜,也是来南京访问、游览的外国人不会错过的。日本学者宇野哲人对明孝陵的描述较为准确和全面,为我们勾勒出清末民初明孝陵经过战乱后的衰败景象——孝陵在钟山之阳,有红墙围绕,取道右行,先到碑亭。亭在红门之后左,屋宇全坏,惟存四壁,中有“大明孝陵神功圣德碑”。永乐十一年嗣皇帝所立。自此渡小河,稍稍西北折,凡每七十步有狮子、獬豸、骆驼、象、麒麟、马各二对,前者跪,后者立,夹道相对而立。迂回小丘之麓,路更转向东北,次有华表一对及文武各二对。行至龙凤门,门已倒塌,仅剩础石。自此路北走,过桥入门,有匾额,刻“明孝陵”三字。当初之殿宇,悉为太平军所焚毁,今更修有小殿。殿中有康熙御笔“治隆唐宋”大字,碑次有正殿,安置明太祖高皇帝之位。又过桥,即可谒陵。
  宇野哲人还赞叹说:孝陵背负钟山,前望金陵于脚底,气象雄绝。不失形胜之地。
  从下马坊到方城明楼宝顶,明孝陵建筑群中给外籍人士留下印象最深的,当数石像路两侧的石刻。英国的柏纳德认为,明孝陵的石像堪与埃及石刻比拟:“画面上还表现了许多马、象、斑马和其他动物的巨像,这些石像制作粗犷,排列有致。恰如其分的说,虽然它们与巨人的神道有一段距离,但却有效地表现出了整体感。这与埃及人的石雕有几分相像。你可以把它们想象为坐落于底比斯附近。而非南京附近。”
 
(图五 约翰•汤姆逊拍摄的明孝陵神道石刻)

  约翰•汤姆逊说:“身披铠甲、全副武装的石头武士和神道两旁的两排巨大的动物石像,共同守卫着这座曾经风光无限的皇家陵墓的道路,虽然这些中国古代雕塑样本远远比不上欧洲同时代的艺术作品,但她们仍然从整体上体现了中国人的理念,它们的引人注目、宏大威严,体现于这些战士们镇静、威严而又祥和的面容,就好像他们对站在那里忍受风吹日晒来看守死人尸骨的任务很满意。”
  明孝陵神道特殊的“拐弯”走向,引起了这些来访者的兴趣。骆博凯说:“如同在中国各地那样,明孝陵这里也有恶鬼作祟,幸好中国人及时认出了恶鬼试图走近墓地的方向,建了一条绕弯的神道,两边站立着成对的巨大石雕动物和文武官员,阻挡着恶鬼进入。”
  法国汉学家谢阁兰则认为,石像行列走向的“意外突变”,是为了让盗墓者迷失方向,“很显然,他们偷窃总是沿着直线,这些曲曲折折的路使他们昏头转向。”
  谢阁兰对明孝陵的石头大象也是非常推崇:“我还没看到比这四头象更美丽的象了。两头卧象可以算是最杰出的雕刻作品。不夸张的现实主义,线条极其细致;某些地方直可媲美埃及石像的精美;非常有性格,而且装饰得很庄重”。
  明孝陵神道分为两段,先从东南折向西北,到望柱处“拐弯”,折向东北方向,这样的走向,在中国古代帝王陵墓石刻中可以说绝无仅有。其中的原因,并非如外国学者猜测的那样神异和虚幻。现代学者提出了诸多观点,有人认为是为了暗合“北斗七星”的走向,有人认为是为了给梅花山孙权墓绕道,因为朱元璋说过:“孙权是条好汉,让他守大门”之类的话。但具体的原因,还没有定论。
  从外国人的文字中,可以清晰地看出,19世纪下半叶到20世纪初的明孝陵,由于战乱、疏于管理等原因,遭到了严重的破坏。英军将领吴士礼探访天京时看到,清军和太平军在南京东郊长期的拉锯战,已严重损毁了明孝陵,“帝国军队这些有名的工事直接穿过了古老而又金碧辉煌的明朝陵墓,使它们失去了往日的庄严。叛军在它们附近建造了一些外堡,从这一度是高贵的帝王纪念物上拆开砖石,从而完成了对它们的破坏。”
  骆博凯、宇野哲人、内藤湖南等太平天国战乱后来到明孝陵的人士,都留下了对太平军破坏明孝陵建筑的文字,骆博凯说:“这个宏伟的明代皇帝陵墓已经在18世纪(应为19世纪)60年代被太平军摧毁殆尽。”
  无人维护和管理,也对明孝陵造成侵袭。富礼赐就看到:“这些石像不会保持很久,年代和风雨正在迅速地毁损它们,有一些已深深陷入泥土之中,石狮已失去一条腿,一个无以名之的石像倒在一边,其背部长出了一棵茁壮的小树。;石人已表现出渴望躺下的迹象”。
  明孝陵一直是游客来到南京,必定要前来访问的景点,不管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除了《金陵物语》里的这些文字,还有大量的老照片显示,到明孝陵游览的外国人简直成群结队,甚至有外国军舰的几十名水兵,骑着毛驴一起来的。
  如今中国游客饱受诟病的旅游陋习,在当时外国人也同样具有。老照片上可以看到,明孝陵石刻被外国人乱涂乱画,各国文字都有,以至于两江总督端方在明孝陵立六国告示碑,用日、德、英、法、意、俄六国文字,提醒外籍游客不要乱涂乱画,攀爬文物。同时,还在所有石刻外面安装了护栏。
  如今的明孝陵,已经作为“中国明清皇家陵寝”的一部分,成为世界文化遗产。同时也是南京地区第一处世界文化遗产。
  外国人笔下明孝陵颓败、荒凉、衰落的面貌当然再也不可能会出现了。但游客的不文明现象依然可以在明孝陵景区找到。比如,攀爬神道石刻,爬到神道的狮子、麒麟、石马甚至骆驼上拍照的,常见诸于媒体报道。
  有意思的还是,外国人还记录了一段在南京洗澡的经历。英国阿美士德访华使团的阿稗尔写到:“我们走近一处方形建筑,里面被分成三个隔间,最外面的隔间有一排储物柜,供在这里的浴客存放衣服。储物柜上贴有标签。……里面有三个浴池,我们进去时,浴池中有许多中国人,他们与其说是洗浴,还不如说是在泡澡,在只有几英尺深的水中直立着,相互轮流搓着后背,池中的水似乎不打算更换,水中充满了污垢,供正在外间等候着他们洗浴的其他许多中国人使用。……
  从阿稗尔的描述可以看出,这个澡堂位于中华门外,极有可能正是瓮堂。瓮堂建于明代初年,是中国现存最老的澡堂,前后使用了六百年,目前虽然在封闭维修,但建成后依然可以使用。
  《金陵物语》中,还有大量对南京其他文物古迹的描述,为后人了解这些古建筑、古石刻当时的状况提供了珍贵的资料,如古观象台、大钟亭、金陵机器制造局、 莫愁湖、鼓楼、江南贡院、毗卢寺、六朝石刻、方孝孺墓、栖霞寺舍利塔、阳山碑材等。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在相应的篇章找到记载。
  《金陵物语》如同一本南京明清生活的百科全书,全面展现旧日南京的方方面面,每一个研究南京地方历史的学者,或者对南京旧事有兴趣的读者,都可以从中找到自己感兴趣的内容。对于我来说,则是通过这些文字,到明清时代的南京,作了一次“纸上的行旅”,更是如同亲眼目睹了已经不存在的大报恩寺琉璃塔等古建筑的原貌。
  我想用传教士马丁尼的一句话来结束这次分享:“南京的宏伟壮丽超越了世界上任何一座城市,只会给人带来甜美的空气、温和的温度”。
  当然,最后还要感谢留下这些文字的外籍人士,感谢卢海鸣、邓攀两位当代学者,用他们的努力,为我们呈现了这样一本如此精彩和与众不同的南京文字选本。
  
  谢谢大家的聆听!

作者简介

  于峰,资深媒体人,南京地方志学会理事,曾多次获得中国新闻奖、江苏新闻奖、赵超构新闻奖,长期研究南京地方历史文化。


  注:本文是于峰老师在书香南京上对《金陵物语》一书的解读录音转换,特别感谢爱在深秋朱老师的转换,得以将如此好的分享让更多人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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