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公一怒为故人,写在朱偰先生辞世四十八周年
朱偰先生的视角
作者:老邵   编辑:老邵
2016-07-16

 2016年7月15日中午,南京,午后突然暴雨倾盆,雷鸣电闪。此时笔者昨天刚从曲阜回宁,和几位好友分享此次中华儒教文化圣地的见闻,间隙也因为今天是朱偰先生辞世四十八周年之际,将《朱偰与南京》一书中的一些插图和几位好友分享,诸葛兄说此雨是“泪飞顿作倾盆雨”,我回应道“天公一哭为故人”,杨老师也说了一句“泪洒清溪忆大师”。后来想想,此情此景,还真的有点应景,于是写下此篇文章,以一个民间的文物古迹爱好者的身份,来纪念伯商先生。不过,后来再想想,天公一哭还不如天公一怒更为贴切。我虽然不曾经历四十八年前那场中华文化的灾难,但先生的愤然离去,正是对文化道统之断裂的一怒,那句“我没有罪,你们这样迫害我,将来历史会证明你们是错误的”的绝笔,正是最有力的写照。
 对于很多人来说,朱偰这个名字是陌生的,但在我们这些南京文物古迹爱好者心目中,这个名字是熟悉,并且神圣的。我们视先生的金陵考古三种为南京古迹的“圣经”,至今那些图画和文字记录仍然是我们按图索骥之重要的依据。
 回顾朱偰先生的一生,其子元曙老师在纪念朱偰先生诞辰一百周年的纪念座谈会(2006年)上在其《代表家人在纪念朱偰先生百年诞辰座谈会上的答谢辞》中这样说道,“最近,我一直在思考,为什么在父亲逝世39年后,还有这么多人在纪念他?一是他在南京历史古迹研究上开创性的贡献;二是他在保护南京历史文物方面所作出的卓越贡献和其为保护南京历史文物的悲壮的经历;三是在上述两项工作中表现出来的对民族、对国家高度的责任感和使命感,以及在灾难面前所表现出来的坚毅和刚强的人格”,我想这正是对朱偰先生最恰当的评价。
 按照主题南京老龙总结先生为“可谓是史学世家的出身,经邦济世的专业,同时却是南京古迹名胜资料的整理者与保护者,不仅经历了和民族文化的共患难,还保持了中国传统知识分子所具备的刚毅和人格”。

 作为经济学家,朱偰先生不仅于民国二十一年留德学成归国,年仅二十五岁就任中央大学经济系教授,并于翌年任中央大学经济系主任,并兼在国民政府财政部任职。
 国府西迁,先生在陪都重庆,一方面继续在国民政府财政部任职,一方面还兼任重庆大学教授,继续教书育人,并在此期间著作《漂泊西南天地间》、《入蜀记》等著作,并著有《田赋附加税之繁重与农村经济之没落》、《农业保护关税问题——洋米进口税之税率的研究》、《四川省田赋附加税及农民其他负担之真相》、《农村经济没落原因之分析及救济农民生计之对策》等论文。
 抗战胜利,先生还任国民政府行政院越南顾问团顾问,随卢汉赴越南接受日军投降并处理有关金融和军费等问题。民国三十五年,先生随国民政府还都,继续在中央大学、政治大学任教。
 作为史学世家出生,朱家在先生故乡浙江海盐是名门望族,先生之父为著名史学家、藏书家朱希祖先生,其高祖是道光年间的状元朱昌颐。因此,朱偰先生从小受到中国传统的教育,六岁随父亲北上,同时接受新式教育。今天我们看朱偰先生的著作,特别是先生的古体诗可以看出,他的中国传统文化功底十分深厚,下面摘抄先生诗集《天风海涛楼诗钞》中的两首,以飨读者。
钟山行
朱偰 民国二十三年四月三日
大江西来日夜流,山势尽与江东浮。
钟山天娇独西上,峥嵘桀骜胜蛟虬。
朝吞云影青苍远,叱咤风雷千里展。
宣豗瀑布奔幽壑,纵横崖石偃绝巘。
变化莫测疑鬼神,龙湖争斗撼乾坤。
高皇开基自江左,只手擎天荡寇氛。
六百年来浩灵气,江山依旧恨沉沦。
君不见,
孝陵弓剑今还在,石马嘶风日又曛。
今日中原正多难,瞻回无奈涕沾巾。

归至金陵
朱偰 民国三十五年五月
城阙蒙尘八九春,山河依旧劫灰新。
多情最是台城柳,犹自依依恋故人。

 作为古迹研究者和文物保护专家,朱偰先生早年在北京生活和学习期间就热衷于文物古迹的寻访和考察,众所周知朱偰先生的“金陵考古三种”,其实在同时期,先生还著作有《元大都宫阙图考》、《明清两代宫苑建置沿革图考》和《北京宫阙图说》三本著作。
 先生在南京生活和工作期间,正直“黄金十年”背景下的国民政府大力建设新首都南京,致使南京大量的文物古迹遭到破坏。为了给后人留一点记忆,更为了督促政府保护文物,朱偰不辞辛苦考察著述,利用其三年的业余时间,在实地考察的基础上,参考了大量的历史文献,著成了《金陵古迹图考》、《金陵古迹名胜影集》、《建康兰陵六朝陵墓图考》三本书。其中《金陵古迹图考》是关于南京历史沿革和古迹名胜的一部重要专著;《金陵古迹名胜影集》是第一部应用大量照片展现南京名胜古迹的重要专著;《建康兰陵六朝陵墓图考》,则是用详尽的文字与翔实的照片,研究南京、丹阳的南朝陵墓石刻的权威专著。这三本书,代表了当时研究南京历史古迹的最高成就。这位经济学家,这么解释自己对于文物保护的热情:“夫士既不能执干戈而捍卫疆土,又不能奔走而谋恢复故国,亦当尽其一技之长,以谋保存故都文献于万一,使大汉之天声,长共此文物而长存。

 民国三十八年,先生没有去台湾,而是留在他热爱的这片土地,“解放后”,先生还任江苏省文物局副局长之职,继续考证和保护南京的历史文化古迹。在他和当时的文物工作者的主持下,1956年对南京周边的六朝陵墓石刻进行了一次大的维修和保护,比如对萧景墓石刻石兽和石柱的提升,对萧憺墓石刻的碑亭的重建,对萧宏墓石刻的扶起和抬升等等。这些保护措施,至今还发挥着很大的作用。
 可以看出,从解放后到1957年的反右这段时间是先生的又一次创作高峰,期间编写了《南京的名胜古迹》、《苏州的名胜古迹》、《郑和》、《玄奘西游记》等著作。1957年反右,先生被划为右派,但其对于南京古迹的热爱依然如故。有人说朱偰先生用帽子保住了南京城墙,是否恰当不做过多评论,但对于南京城墙和南京的古迹,朱偰先生功不可没。下面节选先生在1965年的一篇日记,可以看出先生在逆境之中先生的状态。

 1965年12月19日 星期日 晴转暖
 午黄盛璋来谈,上星期一考察大祀坛,结果范围甚大,北面围墙作圆形,坛在南部,斋宫在今商业干校一带,留共午饭。
 下午偕黄同志及元昞、元曙二儿赴明孝陵,从明棂星门起至宝城明楼上,逐一进行测量。新发现有四:(1)两庑遗址作土堆状。(2)具服殿及宰牲亭遗址俱有石础,宰牲亭后宰牲石槽尚在,裂而为二。(3)文武方门五遗址。(4)大殿柱础60,(东西九楹,南北五楹),环台栏三重,陛三出,俱细加测量。登明楼远眺,炊烟四起,江山壮丽,晚景烟霞极佳。归半山园,灯下听无线电,阅《明孝陵志》即睡。插菊花五株。

 1968年7月15日早晨,人们发现朱偰在南京图书馆大门口水泥地上仰面躺着,没有请法医鉴定,就被草草火化。他死前写好遗书:“我没有罪。你们这样迫害我,将来历史会证明你们是错误的。
 回顾先生一生,有近一半的时间在南京,最后归葬于南京,南京的乡郊四野,无不留下了先生的足迹,南京的文物古迹,无不记录于先生的笔下。直到最后,那个四十八年前的清晨,先生的足迹停留在他工作多年的中央大学旁边,成贤街上的老南京图书馆里面,先生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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